抗美援朝第四次战役中的砥平里之战和第五次战役第一阶段64军、65军一部在临津江南岸受阻两天，是抗美援朝战争中志愿军损失较大的两次失利。近些年，有不少文章、著作都谈到这两次败仗，但大都是从武器装备、交战过程等战场具体情况角度来进行探讨，很少有文章从我军高层指挥人员决策过程这一层面来分析这两次败仗的原因。
    当年担任志愿军司令部作战处副处长的杨迪将军在其所著的《在志愿军司令部的岁月里――鲜为人知的真情实况》一书中披露了这两仗高层决策的经过。
    本文引述杨迪书中内容，着重从高层决策过程来看一下砥平里之战和临津江受阻我军失利的原因。

一．砥平里之战―――邓华根据错误的情报作出错误的决策，导致“第二仁川”！
1． 砥平里之战发生于1951年2月13日至15日，大致过程是这样的：
    1951年2月3日，美第2师23团和配属的一个法国营（属法国外籍军团）北进到砥平里附近的“双隧洞”地区。击退了志愿军小股伏击部队，进占砥平里。
    2月11日、12日，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在离砥平里不远的横城地区向美韩军队发起反击并取得胜利。美第2师位于横城的部队开始撤退，南朝鲜第8师被打垮。驻守砥平里的美23团和法国营已处于孤立状态。美23团团长弗里曼请求撤退，但美第8集团军司令李奇微根据对战局的整体判断，下令坚守砥平里。
    当时在砥平里的美23团及法国营总兵力是：包括法国营在内4个步兵营，一个炮兵营和一个坦克中队，另外还有一些配属美法军队的南朝鲜人，总人数约6000人。
    但这支美法部队的重武器配备却十分强大，共计：
美军：
6门155毫米榴弹炮、18门105毫米榴弹炮和51门迫击炮；
一个连的高射武器（4辆自行高射机枪）；
20辆坦克。

法军：
2个重武器排，每排6挺重机枪和一门20mm高射机枪。

    23团团长弗里曼划定了直径为1.6公里的环形防御范围，依托砥平里周围的小山包修筑阵地，挖掘壕沟，布置重火力，埋设地雷和照明汽油弹。但法国营的阵地处于砥平里西侧一片平展的稻田和铁路线的周围。
    2月13日日落前，23团完成了火炮的试射，并测试了步兵、坦克和炮兵之间的通讯联络系统，准备好了充足的弹药和十日份的食品。

    1951年2月13日，志愿军在横城反击战胜利后，立刻准备向砥平里守敌发起攻击。但志愿军的战前准备极为糟糕！
    首先，情报不准。当时志愿军领导机关对砥平里敌情的了解是：不到四个营的敌军，已经逃得只剩一、两个营了，最多3000人；敌所依托的是一般的野战工事。
    不准确的敌情判断和由于横城大捷而产生的盲目乐观情绪带来的是严重轻敌思想，志愿军对砥平里的攻击看上去就像是临时组织起来的大杂烩：攻击战先后投入了八个团，但八个团却来自第39、第40、第42三个军。各部队之间严重缺乏通讯手段，打起来没有协调。更为严重的是，配合攻击砥平里的炮兵部队没能按时参加战斗。攻击砥平里的志愿军只能以轻武器投入作战。
    但志愿军东线指挥部领导邓华坚决要求2月13日晚发起攻击，不得延误。
    砥平里战斗在1951年2月13日晚上打响，志愿军许多部队根本没有到位，在砥平里投入进攻的部队遭到美法军队重炮和坦克的反击，从黑夜打到天亮。没有占领一块敌人的主阵地，部队伤亡比预想的要大得多。
    14日白天，美军的飞机铺天盖地而来，在环形防御阵地周围整整轰炸了一个上午，下午砥平里的敌军又兵分5路在坦克的掩护下出来反冲击。
    14日晚上，志愿军参加砥平里战斗的各团都已到齐，他们又一次向这个直径仅1.6公里的环形阵地发起了前赴后继的攻击。但这一晚，志愿军参加攻击的部队，仍没有得到炮兵的有力支持，火炮数量极少、且只有数百发炮弹。志愿军经一夜的进攻，依然没有大的进展，伤亡惨重。
    15日白天，美骑一师五团增援部队的十几辆坦克和23名步兵突破志愿军层层阻击冲入砥平里。
    15日下午，志愿军东线指挥邓华在请示彭德怀后决定停止对砥平里的攻击。
    15日夜，志愿军官兵抬着伤员和阵亡战友的遗体，押着俘虏开始向北转移。

    砥平里战斗的伤亡
    砥平里战斗，志愿军参加攻击的八个团总共伤亡数千人。相比之下，美法军队的伤亡小得多，仅数百人。

2．邓华是依据什么决策砥平里之战的？
    横城反击战胜利后，“邓指”得到志司的情况通报和其他方面的情况报告，得知砥平里只有南朝鲜军不足4个营的兵力，而且一部分兵力已经逃跑。为了扩大战果，邓华决定抽调39军、40军和42军8个团兵力，于2月13日晚向砥平里发起进攻。
    所以，邓华是在一个完全错误的情报基础上，做出了进攻砥平里的决定。由于情报说砥平里的南朝鲜军不到4个营，所以邓华就抽调三个军八个团的部队乱七八糟地攻击砥平里（南朝鲜军战斗力极差），由于判断敌人打算逃跑，所以邓华坚持在2月13日晚在许多部队还没到位的情况下按时发起进攻。
    2月13日晚我军向砥平里之敌发起攻击后，遭到敌军炮火和坦克的猛烈还击，我军进攻受阻。
    前线部队从抓到的俘虏口供中得知，驻守砥平里的敌军不是南朝鲜军，而是法国军队的一个步兵营、一个炮兵营和一个坦克中队。
    上述情况与战前得到的情报完全不同：一. 驻守砥平里的不是南朝鲜军而是法军；二.敌人不打算逃跑而是固守。
    邓华与参谋人员一起对敌情、我情进行分析、判断后，决心集中兵力歼灭砥平里之敌。命令各军、师14日做好准备，同时，调重炮团在2月15日凌晨前赶到砥平里。2月15日黄昏，采取野战攻坚方式重新组织进攻，歼灭法国营。
    到这时，邓华依然是根据不准确的情报进行砥平里作战决策的。对于砥平里之敌，只知道有法国营，却不知道还有个大头――美2师23团。敌人的数量有五六千人之多。
    2月14日黄昏，为了掌握第一手资料，志司作战处副处长杨迪前往砥平里前线了解情况，他先后见到了39军117师师长张竭诚和40军军长温玉成。这两人都认为靠14日一夜准备好进攻很困难。重炮团还未赶到战场，因此，建议推迟到16日黄昏再发起进攻。
    杨迪在2月15日凌晨返回“邓指”，向邓华反映了情况。邓华认为，是打还是不打，要看15日白天美军的行动，是增援固守还是撤退。他决定暂不改变决心，等到下午二、三点钟，视情况而定。
    15日白天，传来重要报告：美骑一师的二十余辆坦克在飞机掩护下突破志愿军重重阻击冲入砥平里。另外，还有一个异常重要却珊珊来迟的情况：美2师23团在2月13日白天就已进入砥平里。
    15日14点30分，情况已很明朗，邓华当机决断，停止向砥平里进攻，命令各部当夜撤出战斗向北转移。并将改变决心的意图报告彭德怀。2月15日17时30分，“邓指”收到彭德怀来电，命令停止向砥平里进攻，迅速撤出战斗，向北转移。
    进攻砥平里的志愿军各部遂全部撤出战斗并转移。
    也就是说，直到2月15日，邓华才知道美2师23团在2月13日开战前就到了砥平里（但还是没了解到美23团和法国营是一起在2月3日进入砥平里的）。志司作战处副处长杨迪事后向邓华检讨时说：在横城反击作战期间，只注重了当面之敌的动向，而忽略了对砥平里敌情的了解。战前以为是南朝鲜军队，打响后知道是法国营，但对于美2师23团于13日白天就到了砥平里的情况，一点也不知道。
    所以，邓华是在一系列错误情报的基础上，错误地做出了一系列进攻砥平里的决策和布署，最后结果当然是失利。事后，邓华就砥平里失利发报给彭总和志司做检讨，并将检讨电报发给参战各军。

3．砥平里战斗的影响
    砥平里战斗，志愿军的伤亡不能说非常巨大，可是完全暴露了自己的主要弱点，对朝鲜战局的影响极大。通过这一仗，美军认清了志愿军火力薄弱，攻坚能力差。此后，美军不再象过去那样一遭迂回穿插即慌忙后撤，而是敢于固守一点。美军认为：“第2师在砥平里的英勇坚守后来证明是挡住共产党进攻的转折点。”南朝鲜《韩国战争史》也吹嘘：“砥平里战斗，是美军同中共军作战中在战术上取得的第一个成功战例，……也可以说是‘第二仁川’。”


二．64军临津江南岸受阻两天――志愿军最窝囊的一次失利
1．背景情况
    1951年4月22日～6月10日，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在三八线南北地区向美韩多国部队发起大规模反击，即第五次战役。此战役历时五十天，是朝鲜战争中规模最大、双方投入兵力最多的一次战役。
第五次战役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始于4月22日，第二阶段始于5月16日。

2．64军、65军受阻临津江南岸经过
    1951年4月22日傍晚，志愿军11个军和朝鲜人民军3个军团，沿200多公里战线，向敌军发起全面进攻。
    新入朝的志愿军19兵团第64军担负突破临津江穿插议政府任务。但64军渡江之后，遭敌军坦克和飞机的阻击，始终无法向前推进。由于议政府从正面威胁着汉城的攻守，彭德怀对此特别重视。面对第64军的缓慢进展，彭德怀发电报给19兵团司令杨得志：“你们必须继续努力，组织火力与运动相结合的作战，勇猛地向议政府及其南北线挺进。否则，正面之敌将节节抗击，退至汉江南岸，增加渡江开展战局的困难，望深体此意，坚决执行之。”
    于是，杨得志给第64军连发两次电报，催促其迅速突破敌人的阻击防线，电报的措辞十分严厉：
（一）江南之敌为英二十九旅、伪一师全部仅两万余人，虽有工事，火力强，飞机疯狂轰炸，但散布于四五十里宽的正面。
（二）我军主力已停于江南狭小背水地区，如不坚决攻击等于死亡，势必遭到不必要的损失，会造成更多的困难。
（三）各军师本日晚应按原定任务不顾一切牺牲，组织火力密切协同主动配合坚决攻歼该敌。六十四军各师如不猛插进到目的地完成战役任务，会要遭到革命纪律的制裁。

    由于第64军受阻，第19兵团被迫派出第二梯队的第65军增援第64军，杨得志直接与第64军军长曾思玉通话，命令他迅速突破，穿插纵深，不惜一切代价完成任务。
但是，激战过后，第64军只有一个侦察支队和一个营得以突破，该部队在20小时内，打破敌人7次阻击，向敌纵深穿插60公里，占领了议政府旁的制高点道峰山，切断了汉城以北之敌退往汉城的交通要道，给美军造成极大的威胁。尽管由于兵力太少而无法有效地坚持，但战后该营和该支队分别被志司授予“道峰山营”和“道峰山支队”的荣誉称号。
    第64军主力在反复的攻击中依旧不能前进，奉命增援的第二梯队第65军上来了，顶在前进不了的第64军的后面，结果，中国军队五个师的6万多人全部挤在了临津江南岸约20平方公里的狭窄江边达两天之久。前进冲不过去，撤退没有命令。毫无防空能力的中国士兵群遭美军飞机及敌军地面火力的密集轰炸扫射，志愿军伤亡惨重，密集的尸体血肉模糊地倒在临津江南岸。
    后来，敌军全线后撤，64军、65军部队才得以继续前进，但汉城以北的敌军主力已全部撤走。
    志愿军伤亡情况：
    64军、65军在临津江南岸遭敌空地火力猛烈攻击，伤亡惨重。这是志愿军战史上很窝囊的一次败仗。两个军此次伤亡人数，目前没有官方正式数字。有伤亡几千人甚至更多的各种传说。

3．志司命令各部队在4月22日提前发起进攻的原因
    毛主席给志愿军制定的第五次战役目标是：待第3、19兵团到达三八线后，我军即向敌军发起战役反击，力争成建制地歼敌5个师（其中美军3个师）。
    但就在我几十万大军已沿三八线布署之时，传来消息：美40、45师抵达日本，另有三个南朝鲜师在日本整训，美军打算在我后方元山等地实施登陆作战。这时，我军再改变布署，投入反登陆作战已经来不及了，所以，彭德怀决定先敌发起进攻，打乱敌人布署。但提前到什么时间进攻，彭总要求志司作战处给出一个意见。
    作战处研究认为：4月21日前第3、19兵团可以集结完毕，进至进攻出发位置，但各军、师第一梯队不能到达发起冲击的位置，炮兵也难以全部进入阵地并完成射击准备。因此，对敌发起攻击时间，建议在4月25日左右为好。邓、洪、韩、解4人对此表示同意。但彭德怀不很满意，他想听听各兵团领导的意见再做决定。
    于是，彭总召集第3兵团副司令员王近山、副政委杜义德，第19兵团司令员杨得志、政委李志民，第9兵团司令员兼政委宋时轮等到志司开会。志司邓、洪、韩、解等也参加了会议，志司作战处相关领导列席会议。
    会上，各兵团司令都说可以在4月20日前到达“三八线”以北的进攻出发地。新入朝的第3、19兵团领导因为没有与美军作战的经验，盲目乐观，纷纷请战，轻敌思想明显。王近山最为乐观，向彭总保证说：彭总，我们一个兵团消灭敌人一个师不成问题，我保证还要捉5000个美军俘虏兵。
    参加会议的邓华、韩先楚、洪学智等人听到新来的兵团领导都是乐观情绪和必胜信心，知道他们没有与美军作战经验，拿美式装备的国民党五大王牌军来看待美军，这种乐观和信心不是建立在可靠基础之上。邓华婉转地说：根据我们4次战役的作战经验，美军可不是有美式装备的国民党王牌军，美军有绝对优势的空、海军支援，坦克和炮火比国民党王牌军装备的质量和数量都强多了。前4次战役我军虽然胜了，但我们西线6个军和东线第9兵团都打得很艰苦。
    但邓华的讲话没起什么作用。由于邓、韩、洪与这些新来的兵团领导原先都是同级，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将，见说服不了他们，也就不好多说什么了。以免被认为傲慢。第9兵团司令员宋时轮虽有与美军作战经验，但当时他的部队已全部进入冲击出发阵地，他也就保持沉默了。
    彭总在听取了各位兵团司令和政委的汇报和发言后，认为第一线指挥员的意见更接近实际，因此，即决定4月22日17时发起第5次战役。
    当时，杨得志率领的19兵团第63、64、65三个军，只有63军进入了冲击（冲锋）出发阵地，一线领导对前沿情况作了较详细的了解。所以，战役发起后，63军一举突破临津江防线，并歼灭了英军王牌格罗斯特营。
    而64军的第一梯队还没有进到冲锋出发位置，就接到了让他们发起进攻的命令。军长曾思玉当即打电话给杨得志，报告部队还没进入冲锋出发地，炮兵还只是刚刚进入阵地，都还没有准备好。请求再给一天的准备时间。杨得志回答说，你不要问了，按照命令执行吧！
    曾思玉立即乘车赶到第一线师，向他们下了死命令，要求必须不惜一切跑步进入冲击出发地，按时投入进攻。
    后来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了，64军虽然突破了临津江，但在南岸遭英军、南朝鲜军的地面阻击不能前进，又遭美军飞机轰炸，伤亡惨重。
    有意思的是，曾思玉后来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杨得志不同意再给他一天准备时间。直到1986年，原志司作战处副处长杨迪去大连看望他，才知道了原因。杨迪说：当时你给杨司令打电话，请求给你一天准备时间，他能向彭总报告吗？因为他们都已向彭总打了保票，拍了胸脯的。
    当时，最被动的还不是64军，而是在彭德怀面前保证捉5000美军俘虏的王近山指挥的第3兵团，他们担任突破的部队在发起进攻后跑了一段路，才进入冲锋阵地发起冲击。但炮兵炮火的准备时间已经过去了。
    所以，64军在临津江南岸的失利，志司提前发起第5次战役是一个重要原因。第3、19兵团领导当时不了解敌情，盲目乐观，对困难想的少，打了过头保票，又恰好迎合了志愿军领导希望早日发起进攻的想法，是导致志司决定在4月22日提前发起第5次战役的重要因素。